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
作者
老刀
《水浒传》是一部大书。金圣叹说自古即今，只有两部史书值得细读，一部是《史记》，再有一部就是《水浒传》了。当然，见仁见智，中华文化博大精深，渊源流长，官史野史秘史层出不穷，可看的太多。
《史记》的好，众人是知道的。鲁迅说：“史家之绝唱，无韵之离骚。”《水浒传》的好，众人则是很难知道的。因为，太不好读。也因为，它是一部如同《尚书》一般的政治教课书，是说的它的前七十回，又是一部如《孙子兵法》一般的兵书，是说它的后五十回。当然，它首先是一部史书，从仁宗到徽宗朝的史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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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浒传》里有个樵夫，唱过一首歌：
“上山如挽舟，下山如顺流。挽舟当自戒，顺流常自由。我今上山者，预为下山谋。”
说的就是上山与下山的事。一般来说，文学作品中的渔夫和樵夫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，是不可忽视的。比如说《庄子》里的渔夫和《屈原》里的渔夫，比如说《水浒传》里的这个樵夫，唱着歌，就不见了。历史上最有名的樵夫是朱买臣，覆水难收说的就是他的故事，渔夫自然是严子陵了。
《水浒传》里的108个好汉上山各有各的故事。有的是主动上山，比如杜迁和宋万，算是梁山的元老，还有杨春和陈达、朱武，是少华山的元老，周通和李忠是桃花山的元老。有的是无路可走，被山下的人逼着上山的，最有名的是林冲，而且是咄咄逼人，一逼出东京汴梁城，在野猪林差点结果性命，二逼出沧州城牢，火烧草料场，雪夜上梁山，逼他的是他的上司高俅，具体操盘的是他的朋友陆谦，家破人亡，妻离子散。这样的人有不少。有的是被山上的人逼着上山的，最惨的是秦明，被宋江和花荣设计陷害，被青州的欧阳知府杀其全家，逼上清风山；最冤的是朱仝，被宋江和吴用算计，派李逵杀死知府家四岁孩子，断了后路，逼上梁山；最悲的是卢俊义，被宋江和吴用设计，吴用亲自操刀上阵，让其夫妻反目，主仆离心，本人也身陷囹圄、法场赴死，不得已只得上山。
这些人上山的声势也是不同的。有的是独自一个人，就显得孤独漠落，甚而凄凉，比如林冲，一个人，一杆枪，一壶酒，一顶粘帽，一个雪夜，一步一步地走向梁山，前途未卜，内心凄凉。有的是一群人结伙上山，气势就雄壮恢弘，比如宋江，浔阳江后，上山之时，一路上招兵买马，浩浩荡荡向梁山而来。有的人则是慕名而来，比如时迁、石秀丶杨雄，所以是自投罗网，要让他吃点苦头。有的人则是经人介绍投奔，比如二龙山的鲁智深、武松、杨志，上山虽然比较早，但是上梁山比较晚，虽然本领比较强，但是和大哥的关系就比较弱。
从《尚书》看，人是比较适合在平地上生活的。山上是虞人和野兽生活的地方。人只有不得已才会上山讨生活。比如解珍、解宝，每天的收获一半靠本事，一半靠运气，好不容易打了只虎，却被山下庄子上的太公霸占了。所以说：“上山如挽舟。”是说上山是比较难的事。又说：“挽舟常自戒。”是说能不上山就不上山，如果决定上山，就一定要戒慎恐惧，大意不得，这个林冲就做得比较好。上山之前，戒慎恐惧，一忍白虎节堂受暗算，二忍野猪林里受迫害，三忍牢城营里受盘剥，忍之又忍，忍无可忍。上山之后，还是戒慎恐惧，一忍王伦欺良善，索要投名状，二忍晁盖欺势孤，坐次排在吴用之后，三忍宋江辱尊严，放了破家之仇高俅。所以，他最后中风瘫痪而死，心病太重了些，一生太苦了些。
林冲 图源自网络
再说下山。其实，上山就是为了下山。不上山就没有下山。所以那个樵夫说：“我今上山者，预为下山谋。”关于下山这件事，宋江是谋之于上山之先的。《水浒传》前七十回，从宋江通信晁盖之始，到108个人聚义，宋江既是推波助澜者，更是始作俑者。宋江未上山前，梁山只是个藏污纳垢之地，所以武松等人是不去的，宋江上山之后，梁山就有了自己的道路和方向，打出了一面“替天行道”的杏黄大旗，工作路线是“杀富济贫”，群众路线是“秋毫无犯”。然后，一盘散沙的梁山，通过一个排座位，就井井有条起来了。每个人都有了定位，也就都有了尊卑，也就有了秩序，从乌合之众到令行禁止也就是一步之遥。
每个人上山的路都有不同，但是下山的路却并不多。《水浒传》说，要当官，杀人放火受招安。宋江就选的是这条路。第七十一回，宋江写了一首《满江红》，说到动情处，潸然泪下，想要忠君报国受招安。当然，历史上最有名最有气势的《满江红》是岳飞的那一首，也是精忠报国，要雪靖康之耻，说的就是徽钦二帝被金俘虏的事。两个一比较，高下立判，但两个人受到的冤屈是一样的，都是遇到了昏君和奸佞，报国无门路。
对于宋江的《满江红》，李逵当即反对，掀翻桌子。武松、鲁智深也是坚决反对。宋江呃然。之后，在吴用的主导下，一次招安不欢而散，二战童贯覆军收将，三打高俅以德服人，既不能硬到底，又软的不对时机，只是一味性子急，乱了章法和分寸，被朝中的大人物们拿捏住了。其实，招安是斗争与妥协的学问，于宋江而言，自然是走造反的路，求招安的果，前面斗争越坚决，后面妥协越容易，结果越好。可惜一开始就露了底牌，也就不灵了。不得已，后来走了两条门路，一条是皇帝的宠臣宿元景太尉的门路，一条是皇帝的表子李师师的门路。这两条路都不是正路，所以后来的结果并不好，尽管招安了，却没有封官。之后路就越走越远。招安时，从北面的山东梁山到赶到东京汴梁，没有封官；北伐燕京大辽，得胜凯旋，折回来东京汴梁，没有封官；北征河北田虎，再回来东京汴梁，又没有封官；南打淮西王庆，得胜回朝，没有封官；最后是征方腊，打得剩下28个人，惨胜之后到是封了官，却也是惨淡收场。这都是犯了一厢情愿的病。“下山如顺流”，“顺流常自由”。一切都要顺其自然，水到渠成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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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读《水浒传》的当属毛主席。革命是可以上山当山大王的，但是下山却不是受招安，而是要将革命进行到底。这就为下山找到了另一条路。他说：
革命不是请客吃饭，不是做文章，不是绘画绣花，不能那样雅致，那样从容不迫，文质彬彬，那样温良恭俭让。革命是暴动，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。
所以，招安是死路一条，革命是唯一的出路。但是，封建时代的宋江是不会懂的。当然，田虎、王庆、方腊也不会懂，他们想的是《史记》中陈涉说的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，想的是刘邦说的“大丈夫当如是”，想的是项羽说的“彼可取而代也”，唯独没有为人民谋幸福，所以他们也失败了。与宋江相比，他们的革命性的确更彻底一些，毕竟他们已经不对赵宋寄托什么希望了。正如《国际歌》说的那样：“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，也不靠神仙皇帝。”
井冈山碑林有一块碑上说：“上山伟大，下山也伟大。”很有意思。《水浒传》也是从一块碑开始的。
原标题：《水浒传｜关于上山与下山的故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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